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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人间不肯留

儿时的记忆始终根植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,和大片的坟地相邻而居。站在山坡上听,如潮的松涛里似乎有谁的灵魂在呼唤,呼唤一段曾经的拥有,终变成了无果的故事埋进了厚厚的泥土里,长出草,长出树,繁密得连叹息都无处落脚。当所有的离去开始讳莫如深,如同夭折的风声独自躲在屋上的茅草里呜咽。那时,总会想起曹婶坐在炕沿上低低抽泣的哀伤。

曹婶的小儿子长得很俊俏,俊得已经不像曹婶的儿子了,倒像是路上白捡来的大便宜。憨厚淳朴的曹婶听了这样的话,非但不恼,还常欢喜地咧着嘴笑。在阳光塞了满满当当一院子的时候,我就会看见曹婶的小儿子被流着鼻涕的姐姐拉扯着到处疯跑着玩儿。路过我身边时,说,让你妈给你也捡一个弟。于是,我就转身,一溜烟儿钻进屋,缠着妈,要捡一个弟,和曹婶的小儿子一样的。

那些欢蹦乱跳的日子不用费心想着如何打发就哗哗地溜走了,和山脚下那条小河一样,从不回头。

我被允许能去曹婶家的时候,她的小儿子已经送走了。大人说,那孩子本来就不是曹家的,是天上淘气的童子偷跑来闲逛的,始终都会被捉回去。曹婶家那间泥坯的土房,似乎一下子矮小了,灰暗了,充满了潮湿的气味。直到曹婶家搬走,我都很少去了。

渐渐地,我再也想不起曹婶家小儿子的模样了,留下的记忆仅仅就是曹婶侧着身,嘤嘤地哭。而山间的风还是和以前一样,林子里的空气也和以前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孩子们照常喜欢聚集在林间的运输公路上,看载满木材的太脱拉原条车飞驰而过,车轮卷起的飞尘扬得很高,会淹没了路边的灌木丛。

那次,车上的树杈支出来很远,像一只大手把李叔家的小改抓起来带走很远才放下。小改再也不敢看车了,我也不敢了。因为大人说,我们长得不好,肯定不是天上的童子。命丢了会什么样,谁也说不清。那样说不清的夭折对于孩子来说,是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
儿时的恐惧一直在心底藏着,我以为已经忘了。没想到,让我重新面对的竟会是这个九月。校园里的海棠果结得格外多,红红的,缀满了枝头,压弯了枝条。大风过后,草丛里到处都是落下来的果子,每天都会有人弯腰捡拾。

这样的零落总会让人觉得幸福,觉得满足。就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站在黄昏的晚照里,端详走过的所有岁月,每一分钟都浸满了风雨对阳光的低吟,那些陈年的香变得无限安宁。

就是这样的季候,我带着果子的香气站在一个孩子的身旁,抚摸着他失去温度的脸庞,微翘的小嘴在阳光中陷入了沉重的静默。

那一瞬,我仿佛坠进一片黑色的空虚里。所有的记忆被阳光切碎,浮在空气里,时间脱了水一样虚弱,无法打捞任何一个碎片。耳边响起一个女子嘤嘤的哭声,我分不清是这个孩子的母亲,还是曹婶;我也分不清是站在医院的大楼前,还是站在山巅上。

恍惚中,一个灵魂,风一样掠过一段茫然的时光,对着我笑了。原来,我什么都没有,就连妈妈都不是我的。我的泪,一下子夺眶而出。孩子,倘若人间不肯留,就走吧。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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