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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板边的杨树(第三章)

作者/樰嫊

山村里的杏花开了四次,田野上麦穗黄了四次,一千多个平平淡淡的日夜已愀然而逝,矣静也渐渐长大了,开始省人事了。

冬日里下雪的日子里,再寂静不过了,雪花仿佛朵朵蒲公英,依依绕绕,划落在庭院里,舞蹈在水渠边,亲吻在田埂上。矣静站在院落里好奇地望着美丽的雪花,忘记了寒冷,幼小内心里面冰凉的思绪随雪花簌簌落到地面上,他只是从母亲妤花那里隐隐约约知道父亲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,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。他一直在等,他希望此时在纷飞的大雪里父亲能迈进家门……

妤花走出暖和的屋子 ,却看见儿子矣静浑身糊成了个雪疙瘩,像雪人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眼前,便急遽地走过去问:“我的(di)娃,你站在这里干撒呢?冻坏了,赶紧屋里去!”

“我在等爹爹”,他扑闪着睫毛,清澈的眼眸如同这个纯色的世界一样,丝毫不掺半点杂质。

妤花感到五味陈杂,一种悲痛的感觉顿时在心头滋生,如同洪水一样肆意蔓延到了全身,继而两串泪珠静静地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。她弯下几乎没有了知觉的身子,用痉挛着的双手抱紧了矣静。

“妈妈,你……哭了……!”说着用胖嘟嘟的小手给妤花抹去脸颊上冰凉的泪水。
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妤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,泪水再一次从干枯的眼窝里夺眶而出,哭地欷欷嘘嘘。

屋子里的炉火火焰微微跳动,院落里的雪却已没过了脚踝。

矣静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,抱着妤花的脖子放声哭了起来。悲伤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,世界沉默了,彻底沉默了……

腊月二十三辞灶过后,等个六七天,就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除夕了。矣静的祖父把家里的笔墨和砚台从书柜里取出来,拿菜刀把一大张红纸裁成几幅对联的模样铺在炕桌上,然后让矣静把一端的梢头压住,嘴里念叨着:“一门天赐平安福,四海人间富贵春……”随即挥毫就都行草了下来,写完后还在废旧的纸张上教矣静认字儿呢!矣静手和脸都沾上了墨水,黑的像秦腔里扮演的包公一样,但还是乱画乱写个不亦乐乎。

这几年,妤花除了忙着一个人播种秋收,其它时间都在做零工。春天田种好到腾格里沙漠边缘给雇主家铺地膜,点大瓜籽粒;夏天薅草完事,就顶着毒辣的太阳给麦田早熟的地方割田,用苦力换点零钱,给家里添添补补;白露过后,冒着严寒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去南疆摘棉花。妤花一个人几年的努力,总算把这个穷坑慢慢填补起来了,以至于让旁人进来感觉没有一丝的寒碜。

是啊!西北人总是很坚强,热爱生命,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歌颂着生活。

春节时妤花在大锅里炖上了她和矣静在集市上买的粉条、猪肉、芹菜、白菜、大葱、蘑菇……。矣静跑来跑去给母亲把柴垛上的柴草抱进来,妤花看着渐渐长大的儿子,心里欣慰了许多,她的脸庞在灶肚中火光的映射下微微泛着酡红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擦了擦脖颈里的汗,顺手把柴草一把一把塞到灶火里去。

天黑下来后,矣静的祖父在家谱前的香炉里点上黄香,跪在装满麦糠的麻袋上烧纸谢神,站起来后手颤抖着倒上酒泼洒在地面上敬天敬地敬祖宗,每一个动作都很谨慎和虔诚。村里家家户户鞭炮声不断,空气里弥漫着煮肉的味道。站在山峦上望去,村庄里灯火星星点点,与银河里的繁星交相呼应,点缀着漆黑的夜空。妤花和矣静,还有祖父,一家三口围在火炉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吃年夜饭,这便是人间烟火味最浓的时候了。明天,新的一年又来了……

立春之后,大地渐渐开始解冻了,蛰伏了整个冬天的草木都等待春雨的滋润和暖风的抚摸。清明左右播种完后霪雨霏霏,细雨如牛毛一般汨密密地斜织着。春雨是朦胧的,又是清新的。篱笆门前汨汨流淌的溪水愈发湍急秀丽起来,绵绵的春雨像画家的颜料似地染绿了广袤的黄土原野;远山近树笼罩在薄薄如纱半透明的雾霭里,小溪边上那谁家的少女彳亍着,如若李煜花间词中浣纱的美女,如梦如幻,若隐若现,仿佛回到了那些亘古的岁月,怎么不让人心生缱绻,顾盼流连?

矣静一个人沿着小坡下去在石头堆里挑了一块平板石头,使尽浑身力气摇摇摆摆地搬到想小溪边安置了下来,蹲在石头上看小鱼儿摆动着尾巴游来游去,有时候就拿个木棍吓唬一下,看到小雨箭也似的穿梭向夐(xiong)远处,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像小鱼一样能顺水漂流,漂游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的父亲。倏忽他捡起身边的鹅卵石用力抛向水面中央,“咕嗵”一声就打破了平静的水面,水波向四周一圈一圈地散开来……

他在小溪边坐了许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晚风翛翛地吹到幼小的脸庞上,南山起伏隐约的曲线,像水墨勾勒的一般。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大自然无私馈赠的一切美好,直到母亲妤花唤着乳名让他去吃饭,他才依依不舍地离了去。

过了些日子,天气变地晴朗了起来,晨光晞晞,天空瓦蓝瓦蓝的,没有一丝云翳。妤花带着矣静一起去油菜地里间苗,一路上给矣静自己小时候在北山里的童年。

“像我小时候当姑娘的时候,除了每天打柴、起灶、煮饭,还要割猪草和推磨。最快乐的时光就是等待着毛毛虫都结了茧,变成了各种好看美丽的花蝴蝶和蛾子,我会妹妹珍珍织网子栓子木棍上去捕捉,还有春末提着竹篮子去埂畔边挑苣苣,回家后淘洗干净煮在锅里就是一顿美味,现在想起来真还让人作馋呢!虽然那阵子连肚子都填不饱,农忙的时节还要牯牛耕田,吃粗粝饭就是最大的快慰了……”妤花陷入了过往的回忆,眼睛里打转着幸福温馨的泪花。

“……喔……”矣静似懂非懂地抬头看了看母亲妤花。

“秋天你的外奶奶经常把艾蒿铲下来,晾晒在房檐下,拿到集市上可以换点蔬菜什么的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……

傍晚在回来的路上,矣静忽然听到干渠沟里出来了几声微弱的“叽叽”声,他们于是随着声音寻了过去,在一棵柳树下边有一只小杜鹃歪着脑袋一瘸一拐的,矣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同情,心里酸酸的。

“妈妈,妈妈。这里有一只腿上流血的小杜鹃,它飞不动了,实在太可怜了!”他娖娖地蹲了下来。

“你把它捧在手里,别掉下去了,拿回家里养好后放了”妤花说。

矣静手心里捧着受伤的小鸟,和妤花向家里径直走去。

到家后,妤花和矣静把家里的去疼片碾碎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,包扎起来后放进纸箱子里面,放上水和秕谷。

没过几天,小杜鹃在妤花和矣静的精心照料下,伤口渐渐地恢复了。叽叽喳喳个不停,好像在欢乐地歌唱。矣静知道大自然才是杜鹃真正的家,明天就该让他回归家园自由飞翔了。此刻,他幼小的心里起了依恋之情,给杜鹃随即起了个名字叫“小矣”。便自言自语地说:“小矣,明天你就要走了,你会回来吗?”杜鹃欢乐地在窗台上蹦来蹦去,似乎在手舞足蹈地说:“放心吧,我会回来的!”

矣静守护者小杜鹃到了半夜,矣静心事重重,后半夜才迷糊了过去。

一清早,矣静带着小杜鹃走到树林里,噙着泪花手一扬,它便扇动着翅膀扑棱扑棱快乐地飞走了。

矣静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,大声喊道:“小矣,回来,回来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去,和小杜鹃一同消失在清晨里……

五月份川道里杨絮开始飘飞,就像落了雪似的,一团团,一片片,飘飘洒洒,落在房顶上,堆在墙角里。微风吹起,杨花就飘落在河滩上,水渠边上,变成了杨树的希望,更也是众多古代诗词歌赋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结。

中国历来文人墨客就由杨花产生了若多拟人抒情的咏物佳作,大文豪苏轼似乎在杨花面前也变地柔情起来,望花嗟叹命运。

《水龙吟·苏轼》

次韵章质夫杨花词
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拋家旁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筃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莺呼起。 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暁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细看来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

渐渐地,矣静明白父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,心上总觉得缺点儿什么,他也说不出来,但他总想做点什么,让自己不孤单,让母亲妤花不孤单。

矣静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梦想。就是在今年为妈妈妤花在自家石板边种一棵杨树,等小树长大了,让妈妈夏天坐在石板上得到荫蔽,下雨天不要把妈妈淋着。这个想法占据了他小小的内心,在杨花飘飞的季节里,他甚至彻夜未眠。打算着,盼望着……

不出几天,河塘里到处都是小小的杨树,嫩嫩的枝干上长出一到三片不整齐的小叶子,绿蓁蓁的,水灵灵的,可爱极了。矣静拿着小铲子来到离家不远的池塘边上,看见小杨树圪蹴下来就卖力地挖了起来。刚开始的时候几棵小树被他断了根,绝了命,看着逐渐萎蔫了的小树,他的心里开始酸酸的,心逐渐揪了起来。他屏住呼吸想了一个可行的办法,连泥带土把小树移了下来。旁边找了一个废弃的塑料袋装了起来,蹑手蹑脚地提到了家里的篱笆门边 。

“妈妈,你出来看一下(ha)嘛!”他脸上很是喜悦的样子。

“矣静,撒事嘛?”杨花在厨房里疑惑地边问边跑了出来。

“妈妈,我想和你在一起把这棵小杨树栽到篱笆门那块石板的旁边,等它长大了给妈妈遮风挡雨……”他嗲嗲地说到,一脸纯真地看着妤花。

“我的娃儿长大了,知道疼妈妈了。”妤花不觉眼睛湿润了。

妤花蹲下来就在石板边挖出一个碗大的坑来,矣静把小杨树连土带泥放在坑里,用小手掩埋上了旁边的沙土。踉踉跄跄地跑进厨房里拿了瓢,在小溪里舀了水浇上。在斜阳的照射下母子俩相觑着,互相微笑着。

晚霞绚丽,夏日的黄昏依旧美丽温柔……

等太阳滑落到祁连山的背后,神圣祁连山的曲线清晰可见,美地如同仙女舞蹈过的痕迹一般。深蓝色的天空里洒满了珍珠般的星星,坠落在河塘里,跳跃在小溪里,磷光波波。一阵微风拂过,杨树叶子飒飒作响,为山茆上拉二胡的范尕爷伴奏奏了朴素而略带铿锵的乐调。

范尕爷看见村里谈情说爱的男女手拉手肩并肩走在石子路上,沉浸在自己幸福的世界里。他曾经是多么羡慕啊!现在只有对世人无尽的祝福了。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失去的光阴和从未触及到的爱情,心里不觉一阵忧伤向全身蔓延去。于是放下手里的二胡,点上烟袋猛吸了两口后,嘶哑着声音唱起了陕北民歌,以发泄心里的苦闷。谁都知道他善良,可谁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这样摆弄他,他自己从来不敢想,从来也不敢想。是的,人再孤单也不准做违背良心的事,再痛苦也要活下去。

即刻,旷野上传来了沙哑而悲伤的腔调__

三月里桃花花开,妹妹你过来来

蓝袄袄那个红鞋鞋(hai)

站到哥哥跟前来

想你呀真想你 想死个你

半夜 梦见咱两一搭搭哩

拉你的手手呀嘛亲你的口口

咱们两个圪橯里走……

风停了,原野上没有了一个人影,万籁俱寂。范尕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,他相信这辈子做了好人,死了通过奈何桥后又会投胎转世成人,或许来生就不用这么孤单了,能在年轻的时候就遇到心爱的姑娘。抬头看着璀璨的星河,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,遥遥不能相会,不觉为他们不能终成眷属而惋惜。他佝偻着身子提上二胡,颤颤巍巍地下了山峁,顺着阳屲河走了……

除了下雨天,矣静每天晨晚都给小树浇水。看着小杨树茁壮成长,他的心里满满是感动,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。

明天,就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。为了纪念为楚国投汨罗江的屈原,中国大部分地方这一日吃粽子,赛龙舟。照西北祖辈的习俗,妤花一大早起来就去河边的柳树上折来柳枝,在溪流里摆湿后插在篱笆门上,以祈求风调雨顺,甘霖永保。

早饭过后,阳光明媚。妤花领着矣静就到了石门峡,河水携着清凉蜿蜒在高山峡谷的松林间,翻滚着河底的卵石形成巨大的浪花,然后一路哼唱下去。石门峡只露出一线天,两边的石壁鬼斧神工,直插云霄。抬头望去,似乎就要倾倒下来,令人毛骨悚然。进了峡口,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视野豁然开阔,映入眼帘的是碧绿的草原和一望无际的云杉林。

皮肤黑黝黝的藏族小伙抱着自己的卓玛姑娘在马背上,“啪”的一声鞭响,便在绿茵茵的早地上驰骋远了,传来姑娘爽朗的笑声;孩子们在河水里嬉戏,石头底下摸鱼儿,是不是拿起石头打出几个水漂儿,漂亮极了;你瞧!那个胖胖的小女孩嘟囔着小嘴,双手硬拽着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嚷着吃酿皮子呢……藏族姑娘跳舞的,弹三弦子哼唱凉州小调的,买卖吆喝的,应有尽有,热闹极了。

这里有许多藏在深山里的寺庙,信男信女们去寺庙里烧香磕头,常常在这一天许下愿望。妤花也不例外,寺院住持敲响钟声时,妤花在菩提下静静地跪下虔诚祈祷,希望儿子矣静能平安健康成长。出了寺庙门,矣静就好奇地问妈妈妤花。

“妈妈,这是啥地方呀?”

“这是烧香拜佛的地方,这里是个安静的地方,有些人没有了家就在这里修佛,能成佛咧!”妤花笑着对矣静说。

“哦,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。”矣静显出诧异的神情。

“对着哩……”妤花看着可爱的儿子,又笑了笑。

……咣……噹……

寺院里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了,矣静感觉被一种静谧的力量注入了自己的身体,身边的喧嚣都烟消云散了,脑海里浮现出庙里老和尚闭眼在青烟钟声里梵唱的情景,如同茫茫的雾霭一般,久久不能离去……

[作于黄羊川正月十五凌晨,月光洒满了院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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